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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里的小确幸
晨光微亮时,窗棂上凝结的露珠最先感知秋的到来。它们像散落的星辰碎片,在玻璃上绘制出转瞬即逝的图案。我总爱在此时推开老旧的木窗,让带着清冽草木香的秋风涌入房间,那风里裹挟着远处稻田成熟的讯息,还有篱笆上最后一朵牵牛花绽放的勇气。楼下巷子里,卖豆腐的老伯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,车板上整齐排列着雪白的豆腐块,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画出蜿蜒的曲线。这画面年年相似,却总让我想起儿时攥着硬币追在豆腐车后的欢欣——那时的秋风,也如今日般带着令人鼻尖发痒的干燥气息。
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今年结得格外好,沉甸甸的果实把枝条都压成了谦卑的弧度。清晨帮奶奶清扫落叶时,总会有熟透的柿子"啪嗒"坠地,在青石板上绽开金红色的甜蜜。奶奶便弯腰捡起尚完好的,用井水冲净表皮绒毛,掰开两半递给我:"尝尝,今年第一口秋味。"果肉绵软如蜜,带着阳光烘焙过的温度,舌尖轻轻一抿就化作糖浆,连指缝都黏着甜香。树梢最高处挂着几个被鸟儿啄食过的柿子,残缺处结着晶莹的糖霜,在晨光里像缀满钻石的王冠。爷爷说要留些给过冬的鸟雀,奶奶笑着应和:"这秋天的馈赠啊,本就该与众生分享。"
后院的枣林是秋日最慷慨的宝藏。枣子成熟时,整个院子都弥漫着类似蜂蜜的芬芳,引得蜜蜂在枝头盘旋不散。采摘需选在露水未干的清晨,带着铁皮桶钻进枝叶交错的绿荫里。枣树枝干嶙峋,稍不留意就会钩住衣角,但那些藏在叶间的红玛瑙总让人忘记这些小磕绊。爷爷教我用竹竿轻敲高处的枝桠,枣子便如骤雨般坠落,在松软的泥土上弹跳。有颗特别饱满的砸在我发间,奶奶拾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:"快吃,带着晨露的枣子最养人。"脆生生的果肉迸出清甜汁水,竟尝出了阳光晒透青石板的温暖味道。
菜园角落的冬瓜藤悄悄蔓延了整个竹架,毛茸茸的叶片下藏着几个白霜覆盖的胖娃娃。我每日都要掀开叶子检查它们的长势,指腹摩挲冬瓜表皮时,能感受到霜花在体温下融化成细小水珠。某个起雾的早晨,最大的那个冬瓜终于脱离了藤蔓,爷爷把它滚到屋檐下时,瓜蒂处还渗着透明的汁液。奶奶用菜刀剖开时,雪白的瓜瓤里还裹着秋阳的暖意,她取最中间那块给我生吃,清淡的甜味里竟有雨打芭蕉的清新余韵。剩下的瓜肉被切成薄片晾在竹筛里,渐渐蜷曲成半透明的月亮,等到深冬煮汤时,又会重新舒展成柔软的记忆。
午后阳光斜穿过堂屋的雕花木窗,在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。奶奶喜欢在这时搬出藤椅做针线,我则趴在八仙桌旁临摹字帖。秋风偶尔掀起宣纸一角,带着墨香与晒过的棉被气息在屋内流转。窗外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,混合着远处打谷场连枷起落的节奏,竟成了最安神的白噪音。有时邻居张婶会送来新炒的南瓜子,粗瓷碗里金灿灿的籽粒还带着铁锅的焦香,我们边嗑边听她讲村里新收的稻子比去年多打了三担。这些零碎的交谈如同秋日溪流里的鹅卵石,圆润平凡却闪着温润的光。
暮色四合时分的炊烟最有秋的韵味。各家的烟囱吐出淡蓝色烟缕,在渐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,最后与晚霞融成一片。我常站在晒谷坪上看母亲生火做饭,灶膛里燃烧的豆秸噼啪作响,铁锅里炖着的芋头混着咸肉咕嘟冒泡。父亲扛着农具从田埂归来,衣摆上沾着稻穗的金芒,他总会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野山楂或熟透的八月炸。这些意外收获被母亲摆在粗陶碟里,简陋的厨房顿时多了份山野馈赠的雅致。饭桌上那碗飘着金黄油星的萝卜汤,就着父亲讲述田间见闻的声音下咽,竟比任何珍馐都更令人熨帖。
秋夜虫鸣是季节馈赠的摇篮曲。当油灯被捻暗,月光便从瓦缝间渗进来,在床前勾画出银色的水洼。纺织娘在墙根下不知疲倦地吟唱,蟋蟀的伴奏时近时远,偶尔夹杂着夜鹭掠过池塘的振翅声。奶奶说这是"秋虫报更",每种叫声都对应着不同的时辰。我裹着新弹的棉被数着这些自然钟表,恍惚听见晒场上的稻谷在月光里继续悄悄成熟。半梦半醒间,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轻响,风干的丝瓜瓤擦过粗陶碗的声音,竟成了记忆里最安心的秋夜注解。
清晨霜降后的野菊花最是动人。它们星星点点绽放在田埂荒坡,金黄花蕊上顶着晶莹的霜花,像被撒了一把碎钻。我和奶奶提着竹篮去采摘,裤脚被晨露打湿也浑然不觉。奶奶教我只取将开未开的花苞,说是这样的菊花茶最是清香。回家路上经过李叔家的果园,他硬塞给我们几个表皮结着糖霜的柿子,说是要配着菊花茶解腻。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瓶里浮动的菊花,在桌布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捧在手心的热茶氤氲着草木精华,恍惚听见整个秋天在杯中轻轻叹息。
这些细微如尘的秋日片段,像藏在旧书页里的压花,每当翻开就散发出经年的芬芳。成年后走过许多地方的秋天,见过漫山红叶的壮丽,也尝过顶级果园的珍品,但记忆中最鲜活的秋味,始终是童年院子里那颗被阳光晒暖的柿子,是灶台上冒着热气的南瓜粥,是夜半醒来听见的落枣声。如今才懂得,真正的丰收不在仓廪之实,而在于心灵曾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季节的每一次脉动,收藏过光阴馈赠的每一粒金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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